-

  01

-

春雨綿綿,已經連著下了十多日,新平五年的春天有點冷。

 

相較于其他街道的冷清,朱雀大街卻是熱鬧得很。操著各地口音的舉子擁集於此,個個都在高談闊論,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表情。

 

這是自前朝厲帝二十五年以來的首次開科取士,天下文士沉寂了十年,終於有了再顯神通的機會。

 

再加上此次為熙朝開國以來第一次恩科,新朝建立,官員不足,考中者可直接授予官職,這樣的誘惑,讓天下讀書人蜂擁而至,以至於在貢院前等待進入的考生整整塞滿了一條街。

 

在隊伍末尾,一個少年手持一把油紙傘,沉靜地站著,與周圍的喧鬧格格不入。少年頭簪一支翡翠簪子,身著一襲素色青衫,雖不張揚,卻是華貴異常。他的臉也是出奇的俊美,只是看起來過於文弱了一些,白得有些不正常,一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裡沒有任何表情,空洞地望著前方,似在沉思什麼。偶爾有舉子和他搭話也是恍若未聞,後來旁邊的人也就不理睬他了。

 

貢院大門緩緩打開,原本嘈雜的街道一下子靜了下來,只能聽到雨滴滴落的聲音。

 

當面對命運的轉折,任由誰都是要緊張的。

隊伍在向前移動,少年卻並未跟著一起,還是安靜地站在原地。

-

  02

-

 

“嗨,兄弟,醒醒了!”耳邊一聲大喝,少年渾身猛地一震,眼神還是茫然的。

 

原來他剛才是睡著了。

 

他揉了揉眼睛,讓自己清醒起來。眼前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生的面如冠玉,星目劍眉,一身素白長衫將原本修長的身形襯得愈發挺拔,端的是一表人才。

 

瀟瀟細雨之中,男子並沒有打傘,身上衣衫盡濕,卻沒有半分狼狽的樣子。

 

可惜一開口翩翩佳公子的形象就毀掉了:“哎我說兄弟,你怎麼站著睜著眼睛就睡著了,跟張飛似的,要不是我叫你,還不把考試誤了。”

 

少年臉紅了起來,怯怯地說道:“多謝了。我就是……就是太困了,這考試太早了。”其實這時已經是辰時了。

 

“這樣啊,不過確實是早。”說著那人大大打了個哈欠,換了個話題,”哎,你說話怎麼和個娘們兒似的,嬌嬌弱弱的。”少年變了變臉色,來人搖搖頭,自顧自地說道,“我叫黃桑,京都熙城人,也是來趕考的,你叫什麼呀。”

 

“我叫……叫林英。”少年想了想說。

 

“哧……”黃桑笑起來,“我說兄弟,要我說你還是別考了,你這連自己的名字都得想想才知道,怎麼考試啊。”

 

林英眼圈一下子紅起來:“我……我……"

 

“哎,你別哭啊,我不過是說著玩的。”黃桑心裡大笑,表面上趕緊賠禮,“看你文文雅雅,肯定能考上。倒是我。”黃桑自嘲似地笑笑,“這副樣子肯定沒希望了。”雖說的是喪氣話,他卻一點遺憾的樣子也沒有。

 

“不會的。”林英強忍回眼淚,抽抽鼻子說,“你也會中的。”

 

“為什麼啊?”黃桑笑笑地看著他,林英心裡一陣慌亂,臉上剛褪下去的紅色又泛了上來,“因為……因為你是好人!”

 

“哈哈哈……”黃桑大笑,“你怎麼知道我是好人?”。

 

“就是感覺罷了……”林英小聲說。

 

黃桑嘴角還是掛著笑意,卻不再答話,轉而專注地看起前面進場的一個個考生。

 

-

  03

-

 

林英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不過就是例行檢查有沒有夾帶而已。

 

不,不對,今年的檢查不一樣。他聽人說過,科舉檢查的都是禮部小吏,今年怎麼換成了兵士?

 

“還真是個好主意啊……“黃桑眯著眼睛幽幽地說。

 

就在這時一直前進得很順的隊伍停了下來,原來是檢查的兵士懷疑一個考生夾帶,硬要扒下褲子檢查,考生不肯,於是鬧了起來。不過一個文弱書生怎麼能拗得過兵士,最後還是被扒了褲子。

 

“啊!“林英猛地捂住眼睛。

 

黃桑看看身邊的林英,又看看那個苦著臉被查到夾帶的考生和滿臉笑意領到獎賞的兵士,笑著搖搖頭。

 

主意固然不錯,不過這麼做天下文人的臉都丟光了。但這事有弊卻更有利,這幫大老粗為了領賞是決不會放進一個作弊的人的。

 

聽到喧鬧聲靜下來的林英慢慢放開捂著眼睛的手,眼神有點猶豫。

 

本想賄賂一下進去,現在看來是沒希望了。

 

“不用擔心,我帶你進去。”黃桑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壞笑著說,眼睛在林英身上掃了個遍,“真是漂亮啊……”

 

林英大吃一驚:“你看出來了?”

 

“哈哈哈……”黃桑大笑著並不回答,眼神曖昧地流連在林英雪白的小臉上。此時距離大門已經沒有多遠了,林英驚懼地看著黃桑,突然轉身就跑。

 

黃桑好像早就知道他要跑似的,一伸手抓住了林英如霜似雪的手腕,稍用力一帶,林英就落進了他的懷裡。

 

黃桑深深在林英發間吸了一口氣,“好香。”。

林英拼命掙扎著,卻沒有一點用。她不敢叫,一旦她女扮男裝參加科舉的事被人知道了,麻煩就大了。

 

林英只覺得腦中“轟”地一聲,思維完全亂了。

-

  04

-

 

門前只剩他們兩個人了,兵士走上來想檢查黃桑,黃桑笑笑,從袖中拿出來一塊金牌,兵士一驚,立即想要下跪,黃桑馬上止住了他,做了個手勢示意他不要聲張,兵士唯唯諾諾地退了下去。

 

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林英回過神的時候已經站在了貢院之中,黃桑放開她,還是笑咪咪地盯著她看。

 

“好好考。”黃桑說完轉身走開。林英腦中閃過那塊金牌,上面那似曾相識的龍紋,她忽然大叫起來:”你是……”。

 

黃桑,皇上!

 

黃桑回頭沖她眨眨眼,大笑著繼續向前。

 

“嫣然欲笑媚東牆,綽約終疑勝海棠。顏色不辭汙脂粉,風神偏帶綺羅香……”風中遠遠地飄來兩句詩,林英渾身一軟。

 

原來他都知道了。

 

第二章

翻覆天地只手中

-

  01

-

 

辰時,太極殿。

 

已經升出地平線很高的太陽暖洋洋地照在地上,空氣中浮動著花草的清香,真正是暖風熏得人醉。

 

本來歷朝歷代的早朝都是寅時三刻開始,凝滄卻改到了辰時,好讓自己能多睡一會兒。朝中大臣對這位少年天子的特立獨行不遵禮法早已習以為常,也就沒有在這種小事上反對。

 

但是讓一幫從龍之臣接受不了的是,凝滄居然讓一個不過二十幾歲的人做丞相,騎在他們脖子上!

 

確實,他們不得不承認這個人的才華,因為他的出現,北方翼國的南下擄掠在他指揮的反擊之下成為歷史,原本強悍的敵國成了附屬,要送公主和親,而國內也在他的治理下迅速從戰爭的陰影中崛起。

 

但是,這些陣前搏命、刀頭舔血的開國功臣怎麼能服氣?他付出的是謀略,他們付出的卻是兄弟朋友甚至生命!在他們眼裡,他永遠不過是一個借箸代籌的謀士,江山是他們拼血拼命打出來的。

 

十八歲的年紀位極人臣,年輕就是一種錯誤。

更讓他們受不了的是皇帝對他的偏袒重視,所有朝會宴會參不參加都由他決定,不用給任何人行禮,自由出入後宮,皇帝對他的言聽計從……

 

於是這個可以說掌握著至高無上權力的人幾乎從未露過面,就算露面也是藏在一襲黑色披風下,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很多人都不認識他,政令都是以文書形式傳達。

 

不服氣,但是凝冰凝滄兩代俱是心機深沉手腕高超,沒有人敢正面挑戰皇權的威嚴,丞相這個位子就這麼給了一個資序不足年齒不夠的人。

 

但是也僅止於此,都是活了幾十年的人精,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手段誰不是熟極而流,哪裡會有人真正對一個壓在他們頭上的小輩言聽計從。

 

不過所有人都不得不佩服這個人的聰明,不,不應該說聰明,而是智慧。百般刁難千般為難,他的政令居然還是順順當當半點不打折扣地執行下去了!

 

天知道這個現在也才不過二十多歲的人怎麼會有那種沉積了一生的滄桑老人才該有的通達元和。

-

  02

-

可是奇怪的是,對於所有的刁難他都沒有絲毫反應,每日不管有多少文書摺子遞上去,第二日准會按時按點地批下來,五年從未例外。

 

要知道,一天最多的時候可是有一千多本!不吃不喝地看上一天都不可能批得過來的!

 

更何況,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人的身體差到什麼地步。

 

不過要說起來他和大部分官員之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說到底不過是氣不過他少年得志罷了,只有少數人恨他恨到咬牙切齒。

 

至於深仇大恨的原因,除了當事人也沒有人真正清楚。

 

很多人都受過他不動聲色的恩惠,最後官場上後進之人暗地裡倒是認可了他,傾向于他的官員心裡歎息他過於心慈手軟,要不然以他的手段,怎麼可能受那幫自恃功勞的元老這麼多年的欺。

 

為什麼是暗地裡,主要是因為他的對手他們實在是惹不起。

 

所有人都等著他反戈一擊,卻始終風平浪靜。

 

他每日只是安安靜靜地改善民生,政令雖一直以中書名義簽發,但是誰不知道中書除了一些他的對手派在他身邊的人,就只有他了。

 

百姓心中自然是有桿秤的。

 

相較于他的對手的強勢,他低調的不像話。長期處於半隱居的狀態,今日就算在皇上遇刺這樣的大事發生後,他也還是沒有露面。

 

所有有資格站在朝堂上的大臣此時都聚集在太極殿,昨晚的事發生後,很多人沒有回府,而又有很多人急忙趕來。

 

也許,一場政治上的狂風暴雨就要來了。在場的人心裡都很明白,凝滄倒下,雖然不斷傳出口信說皇上只是受了驚嚇,並未受傷,但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為了安定人心編的謊話。

 

-

  03

-

後宮又有傳言皇后受驚暈倒導致難產。凝滄的父親凝冰本是前朝的大將,不滿厲帝荒淫直言進諫,厲帝惱羞成怒以造反罪名要將凝冰滿門抄斬,凝冰攜妻子和兩個兒子倉皇逃離熙城之時,小妾所出的長子凝清被捕,在獄中折磨致死。其他親族來不及逃離,全部被格殺。所以凝滄是凝家最後一個傳人,又沒有子嗣。一旦凝滄龍殯歸天,皇后又沒有誕下皇子,那麼熙國無疑會出現爭搶皇位的事。而就現在的情勢看,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

 

不過從實力上來說,真正有能力坐上龍椅,或者說扶一個傀儡坐上皇位的其實只有兩個人,那就是老將黃天佑和丞相。黃天佑本是凝冰的副將,先後輔佐凝冰、凝滄,軍功卓著,在軍隊的影響力無人能及。一班開國功臣都對他十分敬服。而丞相有凝滄的看重,軍功也不遜色于黃天佑,民間更是視為天人,朝中人望雖算不上多高,但是也是好轉不少。

 

凝滄當時完全放權的做法不知引來多少反對議論,但是事實證明,他確實是沒有那份野心,也確實是站在凝滄那邊的。

 

但是他的對手黃天佑,近些日子卻是越來越不安分了,而雙方勢均力敵,甚至黃天佑更勝一籌。

 

軍隊中的軍人,崇尚起某人時是盲目的。凝滄軍權在手,軍心卻不一定了。這正是最大的缺陷,足以讓人一敗塗地。

 

軍隊正在整改,種種條令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這件事完成之後,軍權就會完全回到皇帝手中。

 

黃天佑的異動,怕也是因為這個。

 

在室外明媚陽光的反襯之下,太極殿深深的廣廳顯得十分陰暗。沒有人說話,不安像一條蛇一樣緊緊纏在所有人心上。情勢如同這大殿一般,晦暗,詭異。平時與黃天佑並不交好的大臣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討好一下黃天佑,給自己一條後路。可一旦凝滄有驚無險,那他們在朝堂上就呆不住了。

 

花甲之年的黃天佑和他周圍一些同黨倒是顯得很輕鬆,黃天佑時不時低聲說幾句話,周圍的人會心地笑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

  04

-

 

“皇上有旨,今日罷朝,朕略感不適,並無大礙,望各位臣工各安其位,謹守職司,欽此!”從九龍屏風後轉出的一名小太監打破了沉寂。

 

“臣領旨!”大臣從地上爬起來,忍不住竊竊私語。

 

“皇上正值壯年,又有淑妃娘娘擋了一下,應該沒有大礙吧。”

 

“不見得吧。”

 

“皇上不是只罷朝一日嗎?不會有什麼大事。”

 

“非也非也,聖旨上只說今日罷朝,又沒說只罷朝一日。這聖旨十有**是拖時間。”

 

“您這話什麼意思?”

 

……

 

小太監宣完旨正準備回去,忽然脖子一痛,腳已經離開了地面。黃天佑單手抓著他的脖子把他拎了起來。

 

殿內再次寂靜如死。

 

在朝堂上動粗,還是自己親自動手,這是無異于造反的行為,倒也真是黃天佑的做法,可誰又敢挺身而出呢?

 

這並不是說沒有一位正直的大臣,在處於劣勢的時候,蠻幹並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會把自己搭進去,所以不得不保持沉默。

 

這就是衝動與勇敢的區別。真正的勇敢是在最恰當的時候做最恰當的事得到最好的結果。

 

小太監掙扎著想要下來,可哪裡是久經沙場的黃天佑的對手,不一會兒臉就漲得紫紅。

 

“黃……黃老將軍,您這是……這是做什麼?咳咳……”小太監艱難地說。

 

“不做什麼,就是問你點兒事。”黃天佑笑得陰沉。

 

“奴才……奴才什麼也不知道,求……求您……放奴才下來吧。”

 

“你是哪個宮的?”黃天佑不理他的話,問道,手上的勁松了松。

 

小太監呼吸通暢了些,“小的是宸華宮的。”

 

“皇上現在怎樣了?”

 

“皇上龍體康泰。”

 

黃天佑沉默了一會兒,就在小太監以為他要放手的時候,他突然問道:“是誰在給皇上治傷?”

 

“是神醫葉知秋。”小太監嚇得渾身一抖,下意識地回答,突然意識到說漏了嘴,小太監急忙改口,“不是,神醫是來給皇后娘娘診病的。”

 

殊不知他這是越描越黑,這下誰都知道神醫給皇上治傷,既然請來了神醫,那傷勢必然不輕。而皇后怕也是凶多吉少。

 

黃天佑強壓住心中的狂喜,繼續問:“誰在皇上身邊?”

 

“這……小的不能說,說了會死無葬身之地的。”

黃天佑手上突然一緊,小太監眼球上頓時向外凸了凸,臉再次漲紅起來。“你不說,現在我就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是……是丞相,他……他下令……後宮的消息決不能傳出去。”黃天佑隨手把他扔了,小太監連滾帶爬,趕緊逃走。

 

協天子而令諸侯?所有人第一時間想到了這個一直不願想的結論。要真是這樣,還真是麻煩了。不過很多人也不太相信,早不挾晚不挾,現在的情況下,這麼做簡直就是找死,以其多年所為,不像會下出這麼一昏招的人啊。

 

很顯然,這事不簡單......

 

- 今日薦讀 -

《不堪幽夢太匆匆》